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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形象在徽州

2018-02-02 | 查看376次 | 来自:同文文化

朱熹的历史地位在元明时期至高无上,成为统治阶级思想的宣传工具。事实上,他在徽州本土的形象和地位并不崇高。但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和封建专制制度的没落,程朱理学的负面影响也越来越大。在明清时期的江南地区,商业资本主义已相当发达,朱熹的存理灭欲思想和三纲五常学说,已严重地阻碍了社会的进步和商品经济的发展。贞节牌坊背后的血泪和“以理杀人”的呐喊,使得朱熹即使在徽州本土人们的心目中也逐渐失去了圣贤的光环,遭遇到猛烈的批判。本文通过考察清代徽州文书、宗祠记载和徽州学人文录,以及当地朱氏后裔的真实口述,可以发现:虽然朝廷为了政治目的将朱熹神圣化,但实际上平民百姓并没有对其顶礼膜拜;新安朱氏对朱熹的宗族认同并无特别的自豪与尊崇;而学者反对或攻击朱熹思想更是屡见不鲜;朱熹本人的形象及其影响在徽州本土遭遇到了异样的对待。通过考察清代徽州民间文书和宗祠记载,以及徽州学者对于朱熹的批判,反映出徽州人对于朱子及其思想的怀疑甚至排斥的情绪。由此可以为进一步探讨清代朱子学衰落的原因提供资料佐证。

(一)

徽州人文荟萃,儒风昌盛,因历代战乱而不断迁移进来的中原世家大族,尤其注重族系和家世而竞相修谱传家,他们认为“礼莫大于尊祖,和必重乎睦族。夫问水者必寻其源,理木者必察其本,水源木本不可不慎重也”。[[1]]但是,“中国的族谱有一个大毛病,就是源远流长的迷信。没有一个姓陈的不是胡公满之后,没有一个姓张的不是黄帝第五子之后,没有一个姓李的不是伯阳之后。家家都是古代帝王和古代名人之后,不知古代那些小百姓的后代都到哪里去了?”[[2]](758)修谱者遥托华胄,光耀门楣的做法,虽有不实,但也是人之常情。若按此常理推算,人们一定会认为新安大族朱氏所修宗谱,必以朱熹为荣,会把朱熹作为不迁之祖而推崇备至,朱氏族谱中也会将朱熹的形象大书而特书,极力地扩大和渲染他们与朱熹的血缘关系。但是,通过翻阅几部徽州的朱氏宗祠族谱,我们发现朱熹的影响在徽州社会民俗生活中并不凸显。譬如,在新近公布的《休宁首村派朱氏文书》中所附《新安朱氏宗祠记》中,我们没有看到朱氏有丝毫粘连朱熹,攀附名人的内容,对朱熹的文字也涉及很少。即使在今天,我们去休宁首村访问朱氏后裔,他们对同宗朱熹竟然较为冷漠,绝无半点引以为豪的意思。

据《新安朱氏宗祠记》[[3]]记载,朱氏自朱涔(原注:号师古,由苏迁歙,是为新安一世统宗始祖)于唐乾符五年迁入徽州,有四子,曰瓌公(原注:迁婺邑,乃文公之祖)、曰革公、曰珉公、曰璋公。在瓌公目下分载有:婺长田,瓌公领兵镇戍始迁;婺阙里,瓌公子廷俊公由长田迁,文公祖也;闽建阳,瓌公十代孙、文公第三子在公迁。朱熹(文公)属于朱瓌一脉,与首村朱氏共以朱涔为宗,因随父朱松为官而“流落闽中”,到朱熹的第三子朱在时,才确定其为迁闽建阳的一世祖。此后,婺源和首村的朱氏便成为留守徽州的大宗,但是无论在朱氏统宗谱或是支谱中,仍有各派的信息记录,如此谱中就有《新安朱氏四派五支图》和《新安朱氏篁墩统宗》等内容。关于这一点,除了《新安朱氏宗祠记》以外,在朱熹的《婺源茶院朱氏世谱后序》中,以及保存至今的《新安月潭朱氏族谱》《镇海虹桥朱氏族谱》《铅山石岩朱氏族谱》中,也都有相同的说法。

朱熹作为新安的杰出人物,按理只要涉及有关他的事迹及其祖宗的内容,在徽州人的眼中本应该都是极其重要的遗迹,也理应会被朱氏宗族后人立祠树碑,以示慎终追远的纪念。然而,事实却出乎我们的意料。翻开这本清人所录的《新安朱氏宗祠记》,却有很多文字记录的是朱熹祖宗遗迹的风蚀凋敝,无人过问,甚或屡屡遭人破坏。如谱中记录了元代延佑时,婺源朱熹的祖业被邻人侵占,独存旧居,荒芜潦倒。朱熹五世侄孙朱光曾向浙江行省和福建督宪申诉,要求官府出面追回朱子祖业,官司打了近三十年。直到至元二年,在婺源知州干文传的干涉下,又有邑中善人汪镐以自己的田地来置换被人侵占的田地,才恢复了朱熹的祖业之所。干文传又以颜子、孟子故宅立庙之例,奏请朝廷建立朱文公家庙,所需费用皆由汪镐捐献。汪镐另外又捐出三十亩田地,以供祭祀之需。为了避免再出现疏于管理和邻人侵占的情况,干文传又特别移文于建阳朱熹后裔,请他们派人来婺源,亲自掌管朱氏宗祠之事。于是建阳的朱氏宗族按家族规矩,推选朱熹的五世孙朱曛回到祖居地,掌管朱氏的祭祀管理诸事。由此可见,朱熹虽被元代朝廷尊为“学达性天”“道脉薪传”的标准圣人,但这种尊崇仅仅只在于他的学问和思想,而对于朱熹本人并未得到实际的尊崇。相反,在朱熹的徽州故乡,祖先的遗迹竟然都会被人占为己有。可想而知,元代的朱熹在徽州故土的形象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该宗祠记又记载了有关朱熹祖先的另一件事,就是明万历四十年(1612),歙县人太学生赵滂到篁墩省亲,询问当地故老时,偶然得知朱熹祖墓所在地,但墓已毁坏,难以辨认。作为读书人,赵滂出于对朱子的景仰,于是与胡祖诒、潘允升等人清其税业,禀明知县刘伸,得立石碑,题曰“朱夫子祖墓”。然而,时过境迁,清初时,朱夫子祖墓“又为乡愚罩踞”,墓树遭到肆意砍伐,毁弃墓地于芜漫之中。谱中所附载吴廷彦的《呈为戕害先贤盗砍荫木事》曾载明此事,呈词曰:“徽国文公集前圣之大成,为万世之师表,上自天子,下及庶人,无不尊崇钦敬。乃有祖墓三穴,葬古歙之篁墩,地方因年远湮没,至万历壬子年,有太学生赵滂者,广搜博采,参订详确……得夫子祖冢一穴。鸣诸邑宰,播诸缙绅。邑宰刘公立有碑文阁,郡缙绅刊有志述。迄今两号三穴又为乡愚罩踞。延彦于康熙戊子春,偕友课文于篁墩,课毕访先贤遗迹,见刘家门前夫子祖冢没入土中,不忍湮没,偕朱氏后裔讳嘉惠者,率其族属大修旧冢,中立刘公伸名目大书‘朱夫子祖墓’五字;左则邑宰邵公起凤碑记;右则刊五经博士朱坤碑记。是刘家门前二冢粲然复明,而朱家巷一冢,仍然未得近。”[[4]]吴廷彦考明朱子祖墓石碑,恻然心动,会同歙县朱氏族人大修旧墓。之后,朱子十七代嫡孙朱廷锡、十八代嫡孙朱澄等,先后致函吴廷彦致谢。不仅感激他使朱熹祖墓“粲然复明”,而且赞扬吴氏勇于向毁坏先贤的不良分子做斗争。

《休宁首村派朱氏文书》中又附《新安朱氏篁墩统宗》一文,也叙述了吴廷彦为保护朱熹祖墓而辛苦奔走的事迹,并将吴氏的呈词附于朱氏宗谱文末,以示珍重。词云:“篁墩地方,古称程朱阙里者,以三夫子祖墓在焉故也。今朱夫子祖墓有抱木四株,于四月廿三夜,遭土蠹程我嘉盗砍。廷彦一时性急,不暇遍告,星夜奔郡具呈。蒙府学储、姚两师尊印送县主蒋大父师准究在案理合刊呈布闻绅领先生,共彰公讨。”吴廷彦对同乡朱熹深怀尊崇钦敬之情,对地方豪绅盗占先贤墓地痛心疾首,“呈词遍告阖郡绅宪”,乞赐严究,云:“去年甲辰,获得万历壬子年刘公与缙绅之簿籍,于短字一千九百八十八号之内,细加详察访,果见号内有古冢一穴,古树四株,郁郁葱葱,圈围九尺,竟被土人当黄册,程我嘉罩占。本月二十二日将万历壬子簿籍,先贤古冢之由备述。我嘉此时允将坟地交出。岂至次日二十三夜,胆将古树四株尽行盗砍。先贤荫木、先贤祖冢,真乃神人共嫉,至法不容,为此备述前后情由,先叩宪案,随刊叩案,呈词遍告阖郡绅领宪大父师、科第世家理学名儒,伏乞恩赐严究,以崇先贤以正国典,上呈。雍正三年四月。”由此材料可见,朱熹在徽州的历史地位并不象朝廷所宣传的那样,在现实的物质利益面前,他与常人没有任何不同。徽州本土的平民忘却了乡贤,抑或本不知道这样的圣贤。邹鲁之乡并非都能弘阐经学之精微,褒录诸贤之遗裔,他们把圣贤拉回到与己平等的地位。间或有读书人如朱光、汪镐、赵滂、吴廷彦等,对于朱熹或许怀有特殊的景仰,但并非所有同乡都能如此,尤其是深知朱熹家世的故人,正如俗言所谓“敬远而卑近”者。程我嘉之流的见利忘义,行径卑鄙,在此姑且不论,但此事也从侧面反映出了朱熹在徽州人心目中的真实地位。所谓的“前圣之大成,万世之师表”只是贵族阶级举着朱熹“存理灭欲”的思想为幌子,借以压制民众的手段;“我新安为朱子桑梓之邦,则宜读朱子之书,服朱子之教,秉朱子之礼”,也只是几个文人笔下的空泛的高调而已,而更现实的一面则是徽州人没有把朱熹神圣化,他们对于朱熹及其祖先的态度也是平等的。

(二)

朱熹祖宗在徽州的遭遇令人痛惜,而朱熹本人在徽州的形象也没能逃脱厄运。譬如,清代徽州府要建文昌阁,以求文运昌盛。其时,可建文昌阁的空余之地还有很多,但公众议论和官吏决定的结果,却是“夺文公之祠,以奉文昌,屈文公之尊,置之隘舍”。徽州人这样置乡贤于不堪,故而有大儒程瑶田起而抗之。程瑶田(1725—1814),号让堂,歙县人,一生之学在考古实证,思想上以朱子学为宗。他为此事极力向官府陈说得失,曾作有两篇《徽州府建文昌神祠议》,称:“朱子,我新安之所独尊,而以为斯文宗主者也。是故歙学宫之左,建紫阳书院,城阳山又建紫阳书院,皆崇奉朱子,以肄业多士。即浙江杭州,因接壤新安,其书院亦曰紫阳,苏州因与新安同为江南省,书院亦曰紫阳,皆崇奉朱子,冀私淑之以得其道德文章之绪余者也。新安会馆之最大者,在苏州、汉皋二处,皆崇奉朱子,无非藉以昌其文运。是新安人,无论家食、流寓,莫不崇奉朱子,以朱子为新安之所独尊,而天下文章莫大乎是矣。”[[5]](334)朱熹作为理学的集大成者,理应受到朝廷的尊崇,朱子的道德文章也曾使徽州“昌其文运”。“自建文公祠以来,于今四十余年,即以吾歙本籍文运而论,解元二人,会元二人,状元一人,皆前此所未有。又如召试制科之殊恩,海内所艳羡者,此四十年中,吾歙共得十有一人,是岂未建文公祠前之所有者”?[5](334)文公祠使“吾歙本籍文运”,令“海内所艳羡”,作用并不比文昌神祠差,为何要“夺文公之祠,以奉文昌”,相信神灵而置科举考试的祖师爷于不顾?其中深意,令人费解。

徽州人对于朱熹的漠视,甚至是排斥,程瑶田大为愤慨,曰:“文公祠何负于桑梓?而桑梓之宜敬恭朱子者,乃欲夺其居而跻之隘陋,无以对我文公。即非所以仰体圣朝累代有加无已之睿旨也。”[5](334)文昌阁乃道教之所,以大儒文公之祠,以奉玄虚文昌之阁,“抚心自问”,恐贻笑四方。瑶田以为:“此议若行,大违累代圣皇之旨。新安文献之邦,举动如此,鲜有不传笑四方者也。紫阳山,故建紫阳观。昔人请去老子祠,改建文公书院,以其凭虚阁,改为韦斋祠。新安人之崇奉文公如此。老子祠,紫阳山之所故有者也,尚当归还文公。岂文公专祠,顾可移其肖像,改而新之,以为他用乎?文公人中之大贤,文昌天上之悬象,森列昭布,不生分别,固可分庭抗礼。要当耦俱无猜,别建一祠,以祀文昌,乃为允协。况文公之祠,在我徽郡,尤为乡后学之所独尊,非若他郡学者视之为众所同尊者也。孟子曰姓所同也,名所独也。同独之间,为乡后学者所宜忖度其轻重者也。生于文公之乡,至不能保守文公之祠,抚心自问,安乎不安?”[5](336-337)文公之祠在他郡皆为众人所同尊,而在我徽郡,却“欲夺其居而跻之隘陋”,令人痛心。《徽州府建文昌神祠议》的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对朱子地位衰落的悲哀,但又一面极力申述:“一旦漠视其所独尊,而以其专祠为可有可无,可大可小,若前之小者,本可不必大;而今之大者,何必不可复小?此心不可以对文公,此心亦可以对天下后世乎?况吾徽城中,择一建文昌祠庙之处,非必无其地也。两城之人,皆指谓武庙之东,现有大厦一所,其广其深,并与武庙同。今空在无用之地,不过为客馆不时之需,为到任、卸任官员暂憩之所。”[5](334)本有空余之地可建文昌阁,却偏拣文公之祠为用地。人中大贤的文公之祠,竟然不及“到任、卸任官员”的休憩客馆。程瑶田严正指出:“今欲请朱子舍广厦,还归陋室,下乔木而入幽谷,此何心哉?朱子即随遇而安,而为朱子之乡人者,其何以立于天地之间乎?”[5](333)在所谓儒风昌盛的徽州,朱文公祠的惨遭侵占,所反映的不仅仅是朱子地位在徽州本土的消失,文公祠不及一道教文昌君,其诋毁朱子之意显而易见。程瑶田的两篇《徽州府建文昌神祠议》,与其说是对“斯文宗主”朱熹的极力维护,勿宁说是反映了朱熹本人及其学说在徽州本土的衰落。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也许能够从徽州学者的笔墨里窥出端倪。

综上所述,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和封建专制制度的没落,程朱理学的负面影响也越来越大。在明清时期的江南地区,商业资本主义已相当发达,朱熹的存理灭欲思想和三纲五常学说,已严重地阻碍了社会的进步和商品经济的发展。贞节牌坊背后的血泪、“以理杀人”的呐喊,使得朱熹即使在徽州本土人们的心目中也逐渐失去了圣贤的光环,遭遇到猛烈的批判。本文通过考察清代徽州文书、宗祠记载和徽州学人文录,以及当地朱氏后裔的真实口述,可以发现:虽然朝廷为了政治目的将朱熹神圣化,但实际上平民百姓并没有对其顶礼膜拜;新安朱氏对朱熹的宗族认同并无特别的自豪与尊崇;而学者反对或攻击朱熹思想更是屡见不鲜;朱熹本人的形象及其影响在徽州本土遭遇到了异样的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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