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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江南徽州典当商的经营文化

2018-02-02 | 查看590次 | 来自:同文文化

哈佛燕京图书馆是美国汉学研究领域最为重要的收藏机构之一,收藏有大批有关东亚研究的珍稀文献。其中的《典业须知》、《至宝精求》、《玉器皮货谱》和《银洋珠宝谱》四种善本古籍,是反映清代典当业运作的重要文献,迄今尚未受到足够的重视。

上述的四种典当秘籍中,仅有《典业须知》一书曾由杨联陞教授标点整理(发表于台湾的《食货月刊》复刊),而为学界所知。笔者认为:《典业须知》是有关清代徽州典当业运作记载最为系统、内容最为丰富的一份商业文献,但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杨氏标点此书时,因徽商研究尚未充分展开,故而此书的内容及其学术价值并未得到应有的认识。此后,涉及典当业研究领域的学者,也未对此作过系统、深入的探讨。此外,哈佛燕京图书馆另藏有《至宝精求》、《玉器皮货谱》和《银洋珠宝谱》三书,也是反映清代典当业经营的相关文献,与《典业须知》应属于同一批文书——这是杨先生所未曾注意到的。有鉴于此,本文拟结合其他典当业文献(包括新发现的一批徽州文书),对上述四书(尤其是《典业须知》),作一具体而微的综合性探讨。首先从内容结构上论证《典业须知》和《至宝精求》、《玉器皮货谱》以及《银洋珠宝谱》同属一个文书群,其次利用《典业须知》及相关文书研究徽州典当业的经营文化和典当业者的社会生活,最后对《典业须知》等书所反映的典商心理,作一初步的文化分析。在研究的角度上,除了关注经营规范、商业道德之外,本文更注重对典商社会生活史的揭示。

哈佛大学哈佛燕京图书馆是美国汉学研究领域最为重要的收藏机构之一,收藏有大批有关东亚研究的珍稀文献。其中的《典业须知》、《至宝精求》、《玉器皮货谱》和《银洋珠宝谱》四种善本古籍,是反映清代典当业运作的重要文献,迄今尚未受到足够的重视。

上述的四种典当秘籍中,仅有《典业须知》一书曾被介绍,而为学界所知。1971年,哈佛大学杨联陞教授将《典业须知》一书的内容悉数标点整理,发表于台湾的《食货月刊》复刊第一卷第四期。杨氏在正文之前有一段说明(应当是写给编辑的信函),称:“……此书似无刊本,内容颇有可取。书中提及金厚堂嗣君少堂曾中咸丰乙卯举人(西元一八八五年),可以推知著作年代。作者是新安人,寄籍浙江。惟善堂或是会馆之名,尚未查。先生如认为值得印布或分期发表,联陞在一两周内,拟撰一短文介绍此书,将或可与此书合印成一小册,赠人较便。”不过,后来并未见到杨先生对《典业须知》进一步研究的论文问世。

笔者认为:《典业须知》是有关清代徽州典当业运作记载最为系统、内容最为丰富的一份商业文献,但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杨氏标点此书时,因徽商研究尚未充分展开,故而此书的内容及其学术价值并未得到应有的认识。此后,涉及典当业研究领域的学者,也未对此作过系统、深入的探讨。此外,哈佛燕京图书馆另藏有《至宝精求》、《玉器皮货谱》和《银洋珠宝谱》三书,也是反映清代典当业经营的相关文献,与《典业须知》应属于同一批文书——这是杨联陞教授所未曾注意到的。有鉴于此,本文拟结合其他典当业文献(包括私人收藏的一批徽州文书),对上述四书(尤其是《典业须知》),作一具体而微的综合性探讨。首先从内容结构上论证《典业须知》和《至宝精求》、《玉器皮货谱》以及《银洋珠宝谱》同属一个文书群,其次利用《典业须知》研究徽州典当业的经营文化和典当业者的社会生活,最后对《典业须知》所反映的典商心理,作一初步的文化分析。在研究角度上,除了考察经营规范、商业道德之外,本文更关注对典商社会生活史的探讨。

一、《典业须知》、《至宝精求》、《玉器皮货谱》和《银洋珠宝谱》

(一)《典业须知》

《典业须知》亦作《典业须知录》,文中纪事有“咸丰乙卯”(即1855年,咸丰五年),故其编纂的年代应在清代后期。其序称:“吾家习典业,至予数传矣。自愧碌碌庸才,虚延岁月。兹承友人邀办惟善堂事,于身闲静坐时,追思往昔,寡过未能,欲盖前愆,思补乏术。因拟典业糟蹋情由,汇成一册,以劝将来。不敢自以为是,质诸同人,佥以为可,并愿堂中助资邗[刊]印,分送各典,使习业后辈,人人案头藏置一本,得暇熟玩,或当有观感兴起者,则此册未始无小补云尔。”该序下署“浙江新安惟善堂识”。惟善堂是徽商在杭州开办的善堂之一,作者出身典当业世家,可能于暮年在杭州主持或襄办惟善堂事务。另外,在《典业须知》正文的“谆嘱六字”中曾提及:“金陵为繁华之地,近日学生习气,专以好吃好穿为务,银钱不知艰难,吃惯用惯,手内无钱,自必向人借贷,屡借无还,借贷无门,则偷窃之事,势有不能不做。”由上述的这段文字看来,作者似乎是对金陵典业中人的不良习气有感而发。据此推断,他很可能在接手惟善堂事务之前,曾从业于金陵典铺。而从该书序文、署名以及正文的内容(如文中多次提及“我新安一府六邑”、“吾乡风俗”和“吾乡俗语”等)来看,《典业须知》的作者出自徽州,当为江南一带徽州典当业界的耆宿无疑。因此,可以将《典业须知》一书,作为研究徽州典当业的重要文献。

《典业须知·勤务》对典业中学徒的日常生活规范作了说明,文中开列了学徒在闲暇时间应当阅读者,其中就包括《典业须知》之类的书籍,这说明“典业须知”实际上是一种泛称,应为典当业中颇为普遍、提供初学者从业门径的一类书籍。

(二)《至宝精求》

《至宝精求》,封面除书名外,题作“翠竹轩郑记”。首列“珠谱序”,先是论珍珠的价值,接着谈珍珠鉴定之不易,说:“每见世之称具眼者,各挟一谱为规,往往有得有失,或近或远,非拘牵于往价,即模棱于两端,不几贾胡为千古独步也哉!”这是说——珍珠的鉴定端赖于行家的眼光,但各人的眼光自有高下,对于当时行情的了解亦见仁见智,所以常常出现言人人殊的状况。有鉴于此,作者接着说:“吾友眉山经营翘楚,鉴赏颇精,博采群识,订成一谱,问序于余。愧余荒谬少文,焉敢妄喙?然见其分门别类,各有品题,较重量轻,纤毫必晰,且究其出产,度其体势,以定其价值之多寡,持此应世,可鲜暗投之诮矣。殆所谓珠之指南者,非耶?”值得注意的是,该序下署时间、地点及序作者分别为“康熙丙戍[戌]端月题于鄂郡客舍/天都澹庵题”。康熙丙戌即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而“天都”则是徽州歙县一带的别称。因此,《至宝精求》的作者是一位字或号“眉山”的人,为徽州人“澹庵”的朋友。

书中除珠谱外,还有其他一些内容,如“宝石论”、“银色辨要”、“评银色法规”和“量木头码尺寸法诀”等,均与商业经营相关。其中有看宝石的秘诀:“祗列珠名三样看,白洁时光与常行。但见糙黄狠跌价,上串分团百换宽。白糙鲜明五十换,阴阳一面四五间。惟有大珠难定价,五百千头觅利难。常行猜疑算八折,时光九因定无差。坚心推详牢拴记,传神会意任君参。”这些,显然都是业中人士的经验之谈。

(三)《玉器皮货谱》

《玉器皮货谱》内里题作“玉器皮货绸料价目谱”,封面有“共两本”的字样。揆诸实际,书中的前一部分讨论玉器,后有《玉纪原叙》,稍后继以杜文澜的跋;后一部分则分别记载有关皮货、绸料方面的内容。其中,《玉纪原叙》曰:“昔先子博学好古,尤精赏鉴,闻有古玉,不惜重赀购求,其辨别真伪,虽暗中摸索,亦百无一爽。性趋庭时尝蒙指示,得粗知梗概。既而浪游南北,援先子辨王[玉]之法,与玉相证,凡生平所见,无一不相印合者,益信先子格物之学为不可及也。道光壬午自楚归省,先慈手一箧付性,曰:‘此汝父一生心力易产所置,将留以待进呈者,皆三代物也,汝其慎守之!’性跪受检视,得古玉八十一事,光怪陆离,五色具备,洵至宝也!年来落拓鄂渚,煮玉无术,载米八十一玉尽归质库中。性不肖,不克仰承父志,读书自立,又弗来恪守旧物,负罪实甚!顷邵君香伯书来,属作《玉纪》。性不学,何能有所撰述?然右王之原委,知者稀,辨者寡,既有所闻,苟秘而宣不[不宣],不将终于埋没耶?用是录先子之语,参考群书,择其言之信而有征者,汇集成卷,以应香伯之命。所纪皆实,非躬亲历试著有实效者概不书。所冀博雅君子加以正定,俾先子毕世苦心孤诣,不致湮没而无传,则私愿足矣。己亥花朝前一日江阴陈性书于八十一玉山房。”有关江阴陈性之生平阅历,同治三年十二月(1864—1865年)秀水杜文澜有较为充分的描述。据杜氏记载,陈性“喜谈兵,尤好玉成癖”,落魄郢北,撰有《阴符经注》、《剑说》和《玉纪》诸书,太平天国以后不知所终。前序中的“道光壬午”,即道光二年(1822年),由此推断,序文所作时间“己亥”当为道光十九年(1839年)。

(四)《银洋珠宝谱》

封面亦注明该书“共两本”。因书中后一部分的《银经发秘》前有四张空白,推测原书可能分为两册,后经重新装订而成一册。其内目主要有:首饰论、试金石、金器、满洲首饰捷径、折银法例、学看本洋板式、估看鹰洋法、鹰洋论、看英洋板式、银经发秘、各珠定价之由、珠目、湖珠论和看金珠诀等。该书前部的“首饰论”、“试金石”、“金器”和“累丝”等部分,与浙江省图书馆所藏的《典业必要》中相关部分之文字大同小异。如《银洋珠宝谱》中的“累丝”曰:“徽妙累丝出于旌德人之手,其金只有四呈,项高者不过六呈。”而后者则作:“徽州每出于旌德人之手,其金只有四呈,顶高者不过六呈。”可见,“项”当为“顶”。相比之下,抄本《银洋珠宝谱》的文字更多讹误。除了有关珠宝首饰外,书中还有不少银钱鉴定方面的内容。

《典业须知》、《至宝精求》、《玉器皮货谱》和《银洋珠宝谱》四书中抄录的文字颇多讹误。从上揭的简略著录可见,四书或为徽商编纂,或与徽州人有关。四部书的字迹相当接近,抄录文字的纸张也完全相同,而且同属于哈佛燕京图书馆的“二齐文书”(即齐耀珊、齐耀琳文书)。其中有明确纪年者为“同治三年”(1864年),应均为晚清以后之钞本。从其内容上看,四书涉及的门类,与一般典当业文书的结构极为相似。

四书与其他典当文献内容结构之比较

《典务必要》     《当行杂记》     《当谱集》     《当谱》     《成家宝书》    

哈佛燕京图书馆所藏典业四书    《典业须知》    《至宝精求》    《玉器皮货谱》    《银洋珠宝谱》      

幼学须知    当行论    自序、当行论说  玉纪原叙          

珠论    珠子类    看素珠身子价目、看素珠价目    珠石评论     珠石广类、珠石评论规则、看广珠

珠谱   论珠名、湖珠、各珠定价之由、珠目、湖珠论、看金珠诀、苏谱      

宝石论    看宝石规则    宝石类、玉器类    论宝石、宝石类要    玉器论、论宝石、宝石类要          

论首饰  满洲首饰捷径、首饰密诀    首饰论、满洲首饰捷径      

毡绒 (毡绒)    毡绒(毛曷)等物    羽毛广类                      

字画书籍    看字画谱,天下驰名写画名人                                  

布货    看衣规则    布数,看衣规则、论绣蟒袍朝元类、布帛等类   皮货细毛各色、看皮臊地道规则                      

绸绢    各省绸缎花样别名    (绸绢),素缎类    (各省绸缎)、绸缎出处    绸缎出处    各色绸料大约价目

皮货    每张之数、每件用皮之数    皮货细毛地道规则、皮货细毛各色   皮货论、皮货录          

看金规则类    看洋钱规各类   金器、附银色辨要、吊水称金法、评银洋色法规、各省宝银色   折银法例、学看本洋板式、估看鹰洋法、看英洋板式、银经发秘      

看磁器规则   (古磁)                              

看铜锡类    锡铅亦有次第、金银铜铁锡铅之出处    看锡规则                      

(木材类) 量木头码尺寸法诀

上表所列诸书中,《典务必要》(原藏浙江省图书馆)和《当行杂记》刊载于《近代史资料》总第71号。而《当谱集》、《当谱》和《成家宝书》,则收入《中国古代当铺鉴定秘籍》。其中,《当行杂记》与《当谱集》的内容颇多雷同,虽然一部年代为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另一部则为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但显然是出自同一母本之作。《银洋珠宝谱》则与《典务必要》内容相近,也同样是出于一个祖本。

而从典当秘籍的内容结构来看,《成家宝书》一书末尾有诗曰:“当谱何人作,无一不品量。珠石分地道,绸缎较宽长。皮葛滔滔论,金银细细详。假真能辨否,学者漫收藏。百物全知价,千般尽晓名。闲时常议论,忙处不分明。休恃枕中秘,且看柜上宗。有如末见过,且莫抖机灵。”可见,典当秘籍涉及的门类非常广泛,稽考珠宝贵贱,斟酌首饰高低,举凡珠石、绸缎、皮葛和金银的鉴别等,都属于典当书籍应有的内容。一般说来,典铺中均设有“管首饰”一职,主要是鉴别金银珠宝古董等项。事实上,像《典业须知》描述的那类典铺,珠宝金银和皮货绸料显然也是他们的重要业务之一,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上揭四书应同属一个系统。

从上表的内容结构对比来看,典当业秘籍基本上可分为两种类型:一种是综合性的著作,既涉及典铺管理的理论,又包括典当业务经营的专业知识;另一类则是专门性的著作,即只包含典当业务经营的专业知识。《中国古代当铺鉴定秘籍》所收诸书,除了《当铺集》一书中的少数内容涉及典铺的管理外,其他的主要都是技术层面的具体操作。而哈佛燕京图书馆收藏的典当秘籍四书,除了典当业务技术层面的专门知识及具体操作外,还涉及大量典铺管理方面的内容,其中,《典业须知》不仅内容最为丰富,而且还是明确标明为徽商撰著的典业文献,对于研究徽州典当业以及“徽州朝奉”的社会生活,具有重要的价值。

最后应当指出的是,与该四书同归于“二齐文书”群的,还有《李乾命日记》(抄本),而后者则是晚清典当商的文书。故此,笔者颇疑该典当业四书为李乾命所有。基于种种原因,我无从窥见“二齐文书”的全貌,所以尚难对此作出判断以证实或证伪。

二、清代典当业经营及典业中人的社会生活

明清以来,徽商的经营活动立足于乡党,明末休宁人金声曾说:歙县和休宁两县人“以业贾故,挈其亲戚、知交而与共事,以故一家得业,不独一家得食焉而已,其大者能活千家、百家,下亦至数十家、数家。”典当业的情形亦复如此。譬如,美国波士顿赛伦市(Salam)碧波地·益石博物馆(Peabody Essex Museum)中,有一座原来坐落在徽州休宁黄村的徽派老房子“荫余堂”,房屋主人是活跃于汉口和上海等地的典商。据说,在历史时期,黄村一村均以典当为业。这显然也是因乡情族谊的纽带,使得血缘、地缘和业缘几近三位一体。此一事实,可以成为金声上述论断的一个极好注脚。

当时,徽州典商在江南一带颇为著名,俗谚有“无徽不成典”的说法。《典业须知》对于徽州典当商的活动,有着相当生动的描述:

窃我新安一府六邑,十室九商,经营四出,俗有“无徽不成市”之语,殆以此欤!况复人情綦厚,乡谊尤敦,因亲带友,培植义笃,蹈规循矩,取信场面。兼之酌定三年一归,平日并无作辍,人之所取,盖因此也。所以学生带出习业,荐亦甚易。用者亦贪喜其幼龄远出,婚娶始归,刻苦勤劳,尽心于事,人因是益见重矣。

这一段话说的是:在商贾之乡的黄山白岳之间,因乡情族谊深厚,典业中人往往相互汲引。所以相对而言,对学生(学徒)的推荐比较容易——这应当也就是明清以还江南典当业中多徽州人的原因所在。具体说来,从推荐者的角度着眼,被荐人都是其亲戚朋友的子弟,彼此知根知底,一般能够保证人品端方,让他们循规蹈矩。而从被荐者的角度来看,父母长辈总是谆谆教诲他们:“须知谋一典业,大非容易,真如登天之难,务宜守分,莫负荐者。”这里的“大非容易”,与前文所说的“荐亦甚易”,其实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在桑梓情浓的徽州乡土氛围中,透过广泛的人际网络和无远弗届的商业网络,推荐亲朋故旧以及提携后进,的确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但在另一方面,随着人口的增长,各行各业内外的生存竞争愈趋激烈,而典当业又是传统社会中上好的职业之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谋一典业营生亦实非易易。故此,典中耆宿循循善诱:“诸同人皆要饮水思源,当初荐生意之时,何等情面?承朋友之情,极力保举,方有今日,该如何报德之处,亦当铭感不忘,断不可温饱而忘其初。倘再有亏空、犯典规之事,累及经手,丢工夫,赔银钱说话,此皆称所作所为,于心何忍?即成狗彘不若也。颜面攸关,不可不察,慎之慎之!” “颜面”亦即面子,在中国人的立身处世中至关重要,它关乎个人、家庭乃至宗族的声誉,一旦行事乖舛,丧失脸面,不仅会丢掉碗,甚至还会为亲朋好友所唾弃。另外,从典当业者的角度来看,“人年弱冠,时为出泥之笋,培植得好,则修竹成林”,换言之,那些学生因年纪较小,可塑性很强。尤其是因为尚未婚娶,无家事之拖累,故而能够让他们恪守本职,刻苦务工经商。前述的所谓三年一归,“三”字应当并非确指其数,诚如《典业须知·保名》所说的那样:“吾乡风俗,学生出门,或隔七、八年,或越十数年,待其习业成就,归家婚娶。”学生在这七、八年或十数年中,完全是在远离父母、家庭的典铺中生活、劳作,受典中耆宿的管教,他们与桑梓故里的联系,通常只有通过信客捎带的家书。

(一)徽州典业中人的社会生活

1、人情关系网络中的典业学生

根据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对豫、鄂、皖、赣四省典当业的调查,“四省典当中用人最多者,达五十一人,平均每家亦达二十七人,规模不可谓不大。依职务言之,学生最多,外缺、中缺、工人等次之,内缺又次之,于此颇可证明典业用人,偏于利用待遇轻微之学生,助理中缺之职务”。虽然上述记载调查的是民国时期的典当业,但即使是在更早的清代,典业中人以学生为数最多,应当是断无疑义的。故此,《典业须知》中的绝大部分内容,主要便是针对学生而言的。这在不少典业文献中均有类似的情形,如浙江省图书馆收藏的《典务必要》,开首即有《幼学须知》一节。根据《典业须知》及《幼学须知》之类的资料,我们可以了解典铺中学生的社会生活。

徽州俗谚素有“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二三岁,往外一丢”的说法,生动反映了大批少年外出谋生的一般状况。徽州文书抄本《缮集碎锦》中有题作“芸荪”所作的《题戒出外习业认真为之》:

偕兄共伴别徽邦,骥尾同船到异邦,海外奢华虚乐地,英边京式假排场。

竭力尽忠能有益,闲游浪荡岂无伤,冀尔咬牙安且吉,受师食指恍而康。

逢呼随口忙回答,得暇当心习算盘,馆内读书宜记忆,店中干事莫荒唐。

生涯业就机缘久,本领功成饭碗长,练达世情为俊杰,早知时务是芬芳。

结友交朋凡择善,性和品重勿刚强,虽然几句平常话,仔细思量意味长。

上文以诗歌的形式,对徽州人外出务工经商,作了概括性的描摹。从徽州少年搭船到外埠,谈到面对纷繁复杂的外部世界应当如何自我把持,接着鼓励少年咬紧牙关,在店中应手脚勤快,忠于职守,苦练算盘,结交良朋。这些虽说都是一些平常话语,但对于学徒而言却是意味深长。这样的内容,在《典业须知》“保名”条中,也有类似的概括:“……还思弱岁告别之时,为父母者无限离愁,依依难舍,此情此状,不堪描摹。即至音问传来,枝栖安适,高堂悬念,乃得稍舒。父母爱子之心,子可一日忘乎?为子者须时时以亲望子之心为心,守家教,顺师长,睦同班。遇事勤苦稳重,气宽量大,肯吃亏就是便宜,肯巴结就是本事,视人事如己事,自始至终,清清楚楚,不用人烦心,久之人固加重,自家亦造出本领,父母闻知,且欣且慰。”倘若我们将上述的谆谆教诲,与现存的徽州典当业学徒书信比照而观,不难发现,前述的描摹相当生动且贴近事实。事实上,《典业须知》似乎也抄录了一些家书。如在详细叙述了“出外谋生”所当遵守的“五戒”之后,作者继续说:“今次出门,迥与前次不同。今次成人受室,一切皆学大人之所为。典中出息虽无多,以‘节省’二字守之,自然绰绰有余。年头岁底,不得寄空信回家。银钱一毫不可与人苟且,此生意第一件最要紧。余无他嘱,仔细思之,日夜记之。”这里非常具体地提到了“今次”与“前次”两次“出门”之不同,并且明确说到被告诫者现在已“成人受室”(亦即结婚成家了),据此,这显然是一份具体的家书无疑。从这一点上看,《典业须知》一书并未经过系统的整理,有些部分的资料还比较原始,未经修饰。

在《典业须知》一书中,作者不断地从正、反两方面谆谆教诲——从业表现的好坏,关乎家庭的信誉和名声:“劝尔后生,人人都要学好,自己多少荣耀,父母多少光辉,荣辱两途,宜早醒悟。”在传统社会,父母培养儿子,无非是让他们成家立业,能独立面对生活。因此,一旦儿子在典业中立定脚跟,且到了一定年纪之后,“即亲朋戚党,亦极意赞扬,有女之家,托友委冰,目为佳弟子焉。选择佳偶,亦甚易易。及归家之日,倚闾者欢欣而迎,亲友亦来探望,一时各各答拜,恭敬非常,实为父母增光者也”。看到儿子既有了典业中的好职位,又娶得中意的媳妇,亲朋好友自然艳羡,而为人父母者更觉无尚荣光。

以上是从业成功、显亲扬名的方面,而反面教材显然亦不乏其例。《典内竹枝词》就写道:“诸公莫自误声名,有坏声名人便轻。高不成来低不就,将来难以自为情。” 对此,《典业须知》有很好的解释:“若不肯习好,不安本分,不知谋业之难,得一枝栖非易,自己以为家中衣食丰足,不在乎此。一朝失业归家,父母赧然不容,势必投奔戚好,究复谁怜?捶胸追悔,有业不学,归来受辱,走出无路,家门难入,或亲族见之不忍,做好做歹,转劝父母收留。若再想习业,荐引无人。能痛改前过者,凑或[或凑]积资本,开设滚当,架人局,开设小押;其次小贩肩挑,强糊其口,甚有改悔,恶习渐长,朽木难雕,家声玷尽矣。”书中反复为那些迷途恙羊痛下针砭,以期他们能积迷顿悟:

父母生尔一身,须知为父母争光。做出下流事来,父母听见羞愧,自己终身名节已坏,到那时回头,悔之已晚。不若粗布衣,菜饭饱,积得几文,寄归家内,一以慰父母之心,一以免自己浪用。

夫人生在世,能得替父母争气,立志成人,必要事事谨慎,饮食起居,皆要有节。凡有益于身心者,则敏勉为之;无益于身心者,则痛戒不为。人年弱冠,时为出泥之笋,培植得好,则修竹成林,培植不好,则成为废物。

所谓废物,亦作弃物。对此,《典业须知》“保名”之二有非常形象的比喻:

吾乡俗语:当铺学生尿壶锡。谓无他改,乃弃物也。凡在典学生,务概守分,得能一生始终到老,就是真福。若不守典规,竟无出头之日,何也?另改他业,势所不能,只因从初习惯成自然:关门自大惯,一派充壮惯,目看排场惯,耳听阔气惯,吃惯穿惯,懒惯用惯,高楼大厦登惯,粗工打杂使惯。如改他业,嘴头呆钝,全无应酬。不晓场面,不知世故,居处不能遂心,使令又不遂心,吃不遂心,穿不遂心,又无本事,不能得大俸金,用不遂心,有多少委曲于心,以致难改他业。若或强而图之,无非东不成西不就,误此一生,是谁过耶?劝尔后生急早回头多是路,切莫船到江心补漏迟。

“吾乡俗语”应当是指徽州俗语,迄今,在昔日以典业专精的休宁当地,仍有“当铺店倌夜壶锡,除了当店没饭吃”的俗谚。这句话在江浙一带也被说成“徽州朝奉锡夜壶”,意思是说用锡做夜壶,锡便成了废料,不能再改制成其它的物品了,因为经尿液长年浸泡,那股腥臊气再也消除不掉了。这一俗语,是比喻典业中人因养尊处优,一旦失业,便难以在困境中东山再起。

由于荐引凭藉的是人脉,依靠的是乡情族谊,倘若被荐者在典业中表现欠佳,甚至沾染上各类恶习,则不仅损害了引荐人的信用,使得当事人在社会上难以立足(如再就业的极端困难),而且也极大地影响到父母的声誉。所谓“养不教,父之过”,人们往往会将儿子的失败,归因于父母的失教。关于这一点,《典业须知》就指出:“呜呼!此皆人子也,落地之时,爱如掌上之珠,望其长大成人,出人之上,谁料至此不肖乎?愿尔后生习业,精益求精,万勿半途而废,免卖回乡之名,以玷辱慰父母也,斯为孝子矣。”所谓“免卖回乡之名”之“卖回乡”,是指徽州俗语中的“卖茴香豆腐干”——“茴香”谐音回乡,“卖茴乡豆腐干”亦即失业的意思。《缮集碎锦》中有题作“芸荪”所作的《戒子出外习学生意》:

央亲带尔往衢乡,腊鼓声中催启行,惟望认真操字艺,莫辞劳瘁战商场。

与朋言语须和顺,执己性情恐损伤,馆内读书宜记忆,店中干事莫仓皇。

循规蹈矩知深浅,作嫁依人辨短长,总要咬牙争志气,好教荐首焕容光。

当思易耨深耕苦,务念披蓑戴笠忙,此去若能常警省,免遭傍笑卖茴香。

绩溪人胡适曾指出:在传统徽州社会,凡人长到了十三、四岁,读完《开宗明》、《天文》和《梁惠王》之类的书籍后,不少父母便不叫儿子读书。穷苦的庄稼人,便叫儿子帮着父母干活,一天辛苦到晚。此外的人家,儿子到了十三、四岁,便叫他“出门”——也就是送到店铺中学生意,这叫“当学生”。出门当学生固然辛苦,但较之躬耕陇亩的披星戴月、日晒风吹,显然不可同日而语。故此,前述的芸孙告诫子弟应想到田间农作之辛劳,咬紧牙关争一口气,做出成绩,让“荐首”(推荐人)有面子,并提醒说“卖茴香”是为傍人耻笑、令人难堪的情境。

根据费孝通的看法,中国乡土社会是以人情作为支撑。徽州人具有极强的契约意识,但与此同时,乡土社会的信用——人情,也同样是构筑商业网络的重要因素。这不仅表现在族谱的修纂上,而且,在从业竞争中的相互荐引也是以人情作为基础。费孝通指出:中国乡土社会的基层结构是一种“差序格局”,在以自己作为中心的社会关系网络中,从己向外推以构成的社会范围是一根根私人联系,每根绳子被一种道德因素维持着。社会范围是从“己”推出去的,一是亲属(亲子和同胞),与此相配的道德要素是“孝”和“悌”。另一是朋友,相配的是“忠”和“信”。概乎言之,孝、悌、忠、信是私人关系中的道德因素。因此,不仅是士大夫讲究修齐治平,即使是一般人,也要以“修身为本”——这是差序格局中道德体系的出发点。学徒只有循规蹈矩,勤奋劳作,才能报答父母,取信荐首(朋友)。换言之,学徒的表现(亦即修身)绝不是单纯私人的问题,而是牵扯到社会关系网络中的每一个人。

2、从典铺规章看典铺学生的社会生活

在清代,各地的徽州典当铺都制定有规章条例,据此可以从一个侧面了解典铺学徒的社会生活。《典业须知》即是最为详细的一种,不过,鉴于《典业须知》已全文刊载于《食货月刊》复刊,可供研究者方便利用,而拙藏典当业抄本《习业要规》则未为学界所知,是相当珍贵的一种史料,故此,以下全文抄录《习业要规》,并与《典业须知》相互比对,择要逐条分析:

在典中习学,必先谨言静性,勿可多嘴多涉[舌],是为要紧。须思慎言寡尤,不惹人厌。

每日侵早,最要夙兴出来,勿可贪眠好睡。

起卧即要出房,扫地抹棹,俟同前辈,搬运铜钱,发赴柜内,勿可避而不前。

当门开后,即要停在柜内,以听呼唤。接票寻包,必须先上出楼,再行到楼寻货,亦宜快速为是。勿可与同伴相争,凡事必要让人,切勿自恃蠢性。

晚间俟典内公事毕后,诚宜习学字算,必须以每夜学字几页,学算几遍,总要作定格式为主,勿得借此谈说,自骗自身,自误将来终身耳。

每遇胜会,新年过节,勿可与同伴外游。即前辈率汝同嬉,亦要善言推辞,祗就说我是学生,不敢奉命,既承前辈美意,容当日后再为奉陪。目下只好在典看守门户,兼可应酬公事,又好习字算。如此回答,一则不拂前辈之欢心,又可取悦执事之意悦,岂不美哉?

食物不可好吃,每日切宜留心谨记,勿得瞎吃乱食。切勿与人赌胜吃物,不但有伤身体,且关多病多痛,惟祈加意是幸。

在典习学事务,言难尽嘱,所有各色随时事件,并客来侍奉照应,均要刻刻在心,叫即上前,必须遵听前辈指使,是为至要。

自己身体,务要随时小心。天时或寒,即要衣裳穿暖;稍有燠热,亦不可就脱。春间总宜暖热,夏天不可贪凉,秋天更要小心,冬令多着衣裳,遂[逐]日必须时刻谨慎为主。

银钱二字必要慎重,能得有日补缺出息之钱,自宜存贮,切不可妄用。试思千里在外,祗为银钱而来,积少成多,将来可圆家室,勿得虚靡妄费,总宜自知。“艰苦”两字,最关紧要。至于他人之钱,意外之物,非我所有,切勿生心妄想,须要囗光明来清去,否则苟且之为,最属下流人也,尤宜思之慎之。

凡遇有人往徽,必托前辈先生代写平安信稿,自当照样正楷端写安信一封,烦恳带家,免贻亲虑是嘱。

《习业要规》最后指出:“以上嘱咐言语计列数款,务宜按日看读一遍,毋得忘记。不但有益身心,则此亦可成其规矩也。”上述的十一条,对典铺学生的行为规范,作了比较全面的概括,这与《典业须知》的相关条款颇可比照而观。

如第二条和第三条要求学生夙兴夜寐,辛勤劳作。《典业须知》亦曰:“少年初出习业,凡事宜勤,心要细,遇事争先,莫退人后,未知者不防[妨]勤问。”该书中的“谆嘱六字”之首,即为“勤”,“勤则有功,做事须同人前,不可偷懒”。作者认为,勤怠奢俭是子弟贤否的重要标准,关于“勤”的标准,他有一个基本的定义:“晨起先于他人,闲暇无事,检点各件,是谓能勤。”学生清晨即起,先要添好砚水,备好笔墨,整理帐棹,把废纸断绳收拾齐整,扫地帚灰,将各事做好,然后一齐在柜内等候开门,见票寻货。“勤”是一切行为准则的基础,“惟勤生俭,惟俭愈勤”,学生只要勤俭,则对于衣服及其他一切物质条件,自然都不会嫌朴憎陋,过分计较。相反,倘若“自甘懒惰,遇事退后,然习染渐深,亦将典规失守,致误大端”。学生如果失去了勤俭这一最基本的要求,那么,他离“卖茴乡豆腐干”的境地也就不远了。有鉴于此,《典业须知》出外谋生当守的“五戒”之第三戒,即是戒“懒惰”——作者认为那些“终日悠悠忽忽,不肯操习正事”的人,“一生成为废财[物?],到老不成器,晚矣”。对此,《典业须知》警告说:“进典甚难,安知出典之甚易哉?” 每个典业学生都应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三思而后行。

第四条提及与典中同人的关系。根据《典业须知》作者的提示,当时典当业中供奉的是关圣帝,提倡“忠义”二字。具体说来:对于东家,要“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替东家出力,报效东夥”,这就是“忠”。歙县上丰宋氏盐商给自己在湖北蕲春漕(家)河镇“恒益典”中从业的儿子——“安儿”的信中,曾引用当时的一句俗语:“为臣者尽忠,为子者尽孝,做夥计者尽力”,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至于对待同事,则“须明大义,痛痒相关,疾病相顾,亲如昆弟,始终如一,可保永好”,这就是“义”。同事之间,切忌以自我为中心,自大骄人。典中耆宿谆谆告诫说——人们往往很容易只看到别人的不足,却不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缺点,只有将要求别人的心思来要求自己,以宽恕自己的心思宽恕别人,才可以对许多事心平气和。要学张公九世同居,心中常存一个“忍“字,彼此相互礼让,那么,同事间即使是聚首一生,也可以免除诸多口角争端。同事之间应当以和为贵,遇到不同意见,能让一言,即可相安无事。在同一典当业中谋生,就像是同锅吃饭一样,是前世的缘份,不可意气用事。同事相处,应当像搭船一般,切莫认真,“人生在世,无不散之筵席”,如果两不相让,发生争端,“破口挥拳,成何体统”?一旦发生这种纠纷,追根溯源,人们只会认为两个人都有过错。晚清江南徽州典当商“得源号”信底《杂支》中,曾提及一位典业伙计叫“考生”,即因为“性情不好,动辄滋事,有违典规,大有辞歇生意局面”。因此,《典业须知》在谈到出外谋生当守的“五戒”中,第一就是戒性情,“性情宜温柔,待人和气,则事事讨便宜,人亦肯与你交好,受益匪浅”;第四是戒好胜,“凡好勇斗狠,有伤身体,皆不可为,且言语之间,均不能好胜,言语好胜,最易吃亏耳”;另外,“凡与人往来,出言吐语,必要柔声下气,人即有怨于你,见你满面和气,那人心里纵有嫌猜,已可冰消瓦解”。这些,都是与同事相处的行为准则。还有,倘若自己得到升迁,更不可趾高气扬,得意忘形。譬如,“查当新升到卷包,此时却比小管高,莫将旧伴轻看待,喝出呼来作小妖”。小管、查当和卷包,都属于“学生”范畴,须循序渐进,依次晋升。宋氏盐商一再告诫儿子:“凡事尔能做得即做去,切不可在同事面前夸功,自不招怨,尔须谨记在心。”

第五条中说业余时间要操习本领,不可浪费光阴。字算等是典业中人的专业技能,所谓“算盘书字银洋,件件要精,五者缺一,吃亏非小”。一般认为,倘能掌握各类技能,则升迁就是迟早的事情——“不拘内外俱烂熟,另眼相看势必然”。故此,必须勤学苦练基本功以臻完善,通过提高个人的专业素质,以期将来能自立成人。《典内竹枝词》这样写道:“收门以后有余闲,纵有余闲莫要顽,学算学书皆有益,勿教提笔向人难。”根据《典业须知》的描述,典中大门每天于晚饭后九点钟上锁。所谓收门,可能是指生意结束之后,想来应早于晚上九点钟。总而言之,在生意结束到睡觉之前的这一段时间,便成了学生苦练专业知识和技能的黄金时段。对此,《典业须知》也有类似的劝诫:“至日中本分要事干毕,或观正书,或阅阴骘文、典业须知、应酬尺牍等书,或学字临帖,或照医书修炼膏丹,以行方便,不独能渐学出本事,亦修身养性之基也。”可见,学习书算不仅是出于职业的考虑,而且它还可以锻炼人的毅力,消磨时光,纾缓紧张情绪,怡情养性。具体说来,“晚饭后无事,用心先学草字,学得能写,将来缺升写帐,我之胆即不怯也。日间有暇之时,要学卷包,先学单件卷起,渐渐加增,此皆分内应效之事。做一行即要学一行,总之学得本领,件件皆能,此即生意人之饭碗也。晚间暇时,再将算盘请前辈指教,须要自己用心。算盘乃人之根本,此断不可不操练精熟也。算盘、草字皆熟,然后习正字。再有往来书札,亦要学在心上,用字亦要周详,将来书信来往,总要自己而学,何能转托他人。况字乃人之外表,总要有规矩,飞舞猖狂,不成字体,旁人见之,口虽不言,而心中有议论也。当铺伙计称为呆物,言谈世务分毫未有,所以改业而不行。每见把持不坚之辈,一朝失业,闲居困守,别样生意,又不能做,本业又难觅,缩头狼狈,呼救无门,皆前不肯学所至也。必须将本业各件习学理熟,能上柜做生意,方算学成。若半瓶醋之中班,一朝歇手,苦不堪言矣!”歙县上丰宋氏盐商在给“安儿”的信中指出:“……先生跟前领教,必要服小殷勤。小官中必须和气待人,见事必须要抢上前去做,不可躲懒。日间无事时,在柜台前后寻点小事做做,切不可躲去后面游嬉。夜间可以习学书字算盘,归除乘法。须要学得精熟,心里要时刻想想做人处世之道、将来如何养家活口之法。典中中班的事,柜台上的事,管楼、管事的事,该系如何做法,问[扪]心想想,能与不能,如其不能,凑要追想此中道理,务要学得能做方可。……”他一再要求“安儿”在典中“专心生意,习学书字见识”,一定要“真正习学得见识高明,事理通达,写算皆好”,以期出人头地。习字的目的有二:一是学习草字,为的是将来缺升写账,负责会计,或专写当票;二是为了自己日常写信之用。在当时的一些店肆中,除了学徒的晚间自学外,一些商界耆宿应当也为他们开讲善书、信书等。譬如,陞洪夫子为“商界中道学君子也,早年得志,年未而立,即为杨商经理,克练精明,老成可靠,居停恃之为左右手”,他以“立己立人凭孝弟,希贤希圣作根基”自期,每“晚膳毕,呼集中班、学生,以善书、信书讲解指导,或识解信,越者换以医卜星相,教人孜孜不倦,所谓学不厌、教不倦也。”文中的“信书”,是指写信人誊录的书信底稿,有的“信书”实际上也成了供初学者摹拟的书信活套,这样的“信书”在徽州文书中颇有所见。

第六条,不可外出嬉戏游玩。《典业须知》说:“无故不可出门,倘遇正事要行,必须告诸内席,事毕早归,不可轻入茶坊、酒肆,不可结伴同游,尤防物议,自坏声名。”书中“出外谋生,当守五戒”的第二戒说是“戒嬉游”,认为:“嬉则废正事,且多花钱,放荡心性;游则荒荡,近小人,为君子所不齿。”典业中的这项规定,主要是防止学生在外出时乱花银钱,养成纨绔习气,甚至结交匪人,赌博抽烟,嫖妓宿娼,败坏典业形象,进而影响乃至危及典当铺的安全。所以典当业规三令五申严格规定:“诸同人毋许在外游荡,不准花柳,如其察出,即行辞解”,为防微杜渐,“典中诸同人,无事不得出门闲荡,以荒正事”。《典业须知》中描绘的反面形象,几乎都与嬉戏游玩有关。如“敦品”条曰:“今者人心不古,半皆游手好闲,不知重事,甘心败事,不顾声名,好者见累于歹人”,这些“轻薄儿”,“务在讲究,摆空架子,好穿好吃,好嫖好赌,好吸洋烟,好交损友,看得东家银钱认作己物,忘了本来面目,不念父母养育之恩,虽家徒四壁,两手空空,还要大摇大摆,装出大老官身段,弃尽典业规模、诚实样子”,作者指斥他们为“下等之人”,认为典中同人应敬而远之,并由“会馆出场驱逐,俾贤愚勿混,一振规模”。

第八条,学生在典铺之中,一切行动皆须听从前辈指使,应诚心敬意,虚心请教。所谓前辈,“凡典中长我一缺之人,长我十年之人,皆谓之前辈,或有事相委,必要尽心尽力,做得停停当当,无有一毫批驳,还要每事如此,则将来运至时通,执权行道,自然每事细心思维,有始有终,心力皆勤,必少遗误悔尤也”。由于典当一业具有很强的专业性,初学者需要学习各类技能,逐渐积累知识和经验,方能循序渐进。因此,论资排辈实属自然。《典业须知》特别强调谦虚,“谦则受益无穷”,“凡做学生,则典中自执事以次,皆系尔之前辈,行坐起居,以师礼待之,遇事请教前辈,而你能虚心请教,则人自然肯教。你学得本领,系你终身受用,人偷不去,人骗不去。无论有祖业无祖业,祗要自己有本领,将来就可立身扬名”。

第十条,涉及学生个人的经济问题,谈到对银钱的开销,应当注意储蓄,不得浪费。对此,《典业须知》也有诸多规定。典中学生补用之后,就有薪水出息。薪资方面,是每月发给俸金。典业之职员,必经学徒阶级,而后方能列入中班,升驻外缺、柜上与内缺等职。俸金随着职务的升迁而加增:“一事精通百事能,岁金渐渐可加增,果然勤谨无差错,不待多年即可升。” 在这方面,学生似乎没有自由支配薪金的权力。学生每月出息若干,交由管楼先生记账收管。如需添置衣裳鞋子,则应禀告管楼先生,由后者决定如何处置,倘若并非急需,则不得乱用。考虑到学生年幼无知,往往会误以为银钱来得很容易,用起钱来不自觉地会大手大脚,所以必须让他们每人立一账簿,登记银钱出入,月终检查。这样做的好处是防止他们“养成骄心,衣食求美,弃旧爱新”,暴殄天物。倘若学生家中有大事急需用款,可以与典中的执事商量,暂时借用,陆续归还。但不能让学生私自挪用,以致亏空。《典业须知》一书引古语云:“顺风逆风,在马上时当防失足。”作者建议:每次收入倘若有一千,用出时只可有七百,必须严格以此为标准,“日计不足,月计有余,后日创基立业,门楣大振,未可量也”。典业耆宿之所以教育学生将薪资储蓄,主要是出于以下几种考虑:其一是可将积少成多的银钱汇回故乡,孝养父母。《典业须知》举了一个反面的例子,说“有一等人,未娶亲前,家中又不望他家计,身边稍有积蓄,不无讲究穿吃,本分伙食之外,兼添私馔,以为可用之不尽,未尝思及娶亲生子,日用浩繁。岂知父母年老家居,临所望儿子能以思前顾后,庶残年有辈[靠]。”——这是未成家者的例子,当事者不注意储蓄和节约,自然会让父母失望。而成家者更不应铺张浪费,不顾身家:“况吾等离乡背井,别亲抛妻,迢遥千里,所为何事?无非糊口养家。既是因此而来,银钱应当看重,不可轻易浪费。不要出门一里,忘记家里。愿诸君子,凡穿一衣,食一味,当思家中父母能有是否,方敢自衣自食。鲜衣美食,人所共爱,亦要福分消受。若是勉强为之,须防折尽平生之福”。所谓出门一里,忘记家里,在休宁当地也有类似的俗谚,称“过了七里笼,忘记家里穷”,七里笼亦即七里泷,为新安江畔的一个地名,时常见于明清以来徽商编纂的路程图记中,这句谚语是比喻徽商出外忘家,寓含劝诫之意。其二是提防典业中人养成纨绔习气,“爱穿须要费多钱,粗布衣裳便可穿,试想银钱容易否,恐钱用尽费用旋”;“按月才能起俸金,银钱可见是难寻,除添衣服无多用,莫务浮华枉费心”。一般来说,徽州人素来节俭,但从僻野的皖南山乡来到繁华富庶的江南各地,涉世未深者难免会被纷繁的外部世界所诱惑,故此《典业须知》特别强调对学生银钱出入的管制,以防微杜渐。其三是“积谷防饥”式的传统思想,亦即防止一朝失业之无靠。“世间惟重银钱,囊橐充盈,人皆看重,莫谓年壮来路甚易,任意挥霍,倘若一朝失业,落寞家园,求他最难。人之有钱,犹鱼之有水。手无积蓄,贷于亲朋,本利难偿,年复一年,自身难了,连累儿孙。不如善于节省者毕生安适也”——这是见于《典业须知》“远虑”条的文字。所谓远虑,是劝典业中人应从长计议:“大丈夫处世,何用求人?幼而学,壮而行,惟勤惟俭,自食其力,何得俯首求人也?然当在平日节省耳。银钱入手真非容易,用去当易行来难,不可轻忽之也。先拾[贤?]云:惜衣惜食,非但惜财兼惜福。求名求利,终须求己莫求人。数语当谨记之。”关于“惜衣惜食,非但惜财兼惜福”,这句话在《典业须知》中反复出现过两次。《典业须知·知足》:“凡人处得意之境,就要想到失意之时。譬如戏场上,没有敲不歇之锣鼓,没有穿得尽之衣冠。有生旦,有净丑,有热闹,就有凄凉。净丑,就是生旦的对头;凄凉,就是热闹的结果。仕途上最多净忍[丑],官[宦]海中易得凄凉,通达事理之人,须要在热闹之中,收锣鼓罢,不可到凄凉境上,解带除冠。这几句道[逆]耳之言,不可不记在心上,铭记为望。”作者将人在典铺从业,视作人生舞台上锣鼓声喧、衣冠穿戴的热闹之境,因此必须预先想到解带除冠之后必然的落寞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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